第152節(jié)
太后也沒有懷疑孫貴妃什么,想了想就道,“說不定就是胎不穩(wěn),不想讓我cao心。” 她嘆了口氣,就和徐循發(fā)泄上了。“也不知是哪路神佛沒有拜到,你大哥那樣康健的一個人,怎么就沒有個兒子緣呢?這又不是前朝,那宋代的皇帝確實是個頂個的羸弱,生不出兒子倒也罷了——其實就是那時候,也不是生不出,而是養(yǎng)不住。怎么你大哥到現在就連個兒子的影子都沒看見呢?” 這問題是誰也回答不了的了,只能說命中就是如此而已。要拿陰私報應說的話,說不定就是文皇帝做下的大事給報應到了孫子身上也未必——自打文皇帝坐了江山,宮里的子嗣就特別不順,昭皇帝的兒子,排行較末尾的夭折率都挺高,好幾個都是生了沒序齒那就沒了。女兒也不說了,七個女兒足足就夭折了有三個——這還是序齒了的,有些生母身份低微又夭折得早的,根本都沒序上排行。 徐循在這件事上也要做出很慚愧的態(tài)度,“是我們沒福分,不能給大哥誕育兒女……” 太后瞥了她幾眼,口唇蠕動了一下,似乎是有話想說,又給憋回去了。徐循被她弄得有點莫名其妙,想想自己似乎不大適合留下來看孫貴妃的脈案,便在尋思著有什么告退的借口。——也許可以請示去探望一下文廟張貴妃,等太醫(yī)院的人走了再回來。 沒想到太后根本沒給她這個機會,尋思了一下,倒是屏退從人,一張口風馬牛不相及地就問,“最近,大郎在你宮里的時候,可有服用什么丹藥嗎?” 徐循一聽,倒是全明白了:太后倒是沒把責任怪在田上,她比較講理,考慮的是牛本身的問題。 “這……”徐循字斟句酌,“反正在我身邊的時候,是沒見大哥服用。” 太后沉吟了一會,也不免嘆了口氣,“希望是亡羊補牢,為時未晚吧?!?/br> 徐循對服丹藥升仙啦,卜吉兇什么的,天然也的確不是很信?!吘惯€是認字讀書的,吉兆這些東西,都是拿來騙老百姓用。而吃丹藥吃成仙的,就徐循讀到的貌似只有淮南王一家子,那也是在漢代了。真正服藥成風的兩晉南北朝,倒是盛產些捫虱而談、裸。奔散熱的臟鬼神經病。她實在不理解皇帝怎么會相信吃丹藥能延年益壽,所以也很認可太后的態(tài)度?!皬那案幕实?,多少也是有些不得已,如今既然已經沒吃了,可見也是認清了丹藥的危害。畢竟只是一小丸物事,只要不吃了,過幾年藥效也就散了,就是有害,料也不會持久?!?/br> 太后的神色寬和了一點——“也是,也沒聽說什么藥吃了是只能生女兒的,這事,看緣分吧,也是急不來的?!?/br> 又囑咐徐循,“日后你也要靈醒點兒,我在清寧宮,消息畢竟閉塞,這當媽的也不能把成年的皇帝兒子管得太緊……就得靠你平日多留心了,別的不必管,你只管著皇帝親近孌童和僧道的事兒,若有,先勸,勸不回來了,你再來我這里說?!?/br> 其實這以前都是皇后該做的事,犯不著徐循來cao心的。只是現在皇后本人基本要淡出養(yǎng)病了,何惠妃和孫貴妃兩人也都不像是能指望上的樣子,徐循已經成為太后能囑咐的最后一人。眼下這個態(tài)勢,徐循雖然沒有名分,但即將掌握的權柄和承擔的責任,好像都是皇后級別的了。 徐循心里那個糾結啊,她是滿心不想攤上這事兒,只想在自己家里好好帶點點,可又找不到什么怠工的借口,只好硬著頭皮道,“是,小循一定盡力而為?!?/br> 想了想,又小心翼翼地補上一句,“就是大哥他的事,我也不好多管多問……” 太后就是心情再沉重,都不免被徐循逗笑了,“你啊你啊,那點小心思能瞞得過我?” 徐循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我拈輕怕重,讓娘娘笑話了?!?/br> 甭管是出于什么心理吧,徐循也是把自己的態(tài)度給表露出來了:對掌管六宮,她沒有多少興趣,也沒有多少信心。 其實想想也是,莊妃上頭那還有兩個領導呢,皇后沒表示異議,可貴妃沒說自己贊成她的臨時晉升啊。這要是貴妃封宮是因為有孕,太后也不敢讓莊妃管了——這要是出什么事,真說不清,指不定這兩人間就種下了嫌隙,后宮又要鬧得不能安寧了。所以,一時半會她也沒接徐循這個話茬,只是靠在椅背上出神兒。 沒過多久,周太醫(yī)就在宮人的引導下進了內室,也許是因為趕得著急,他額前沁著密密的汗珠,手里捏了一塊帕子,剛進屋的時候還擦拭了兩下,方才跪下給太后行了禮,呈上脈案道,“承蒙太后娘娘垂問,貴妃娘娘此癥,起于旬日之前……” 太后看了他一眼,便打斷了他的說話,道,“說大白話吧,貴妃這個病,病在哪兒?” 周太醫(yī)忍不住又擦了擦額上的汗珠,方才回稟道,“娘娘容稟,貴妃此癥病在肺腑,按其自訴,常覺肚腹疼痛,因天氣尚冷,外出吸過冷氣,便容易腹痛……不過天癸也有一月未至了,現在還拿不準是有身還是沒有。按其自訴來說,應該是病居多?!?/br> “只是扶脈而已嗎?”太后皺了皺眉,“按壓結果到底是哪里痛呢?” “這——”周太醫(yī)卡住了,“娘娘嬌體……” 雖說混到高位,都能召御醫(yī)進宮看病了,但問題是男女有別,有些很尋常的問診手段就是沒法用的,比如說確認腹痛區(qū)域什么的,那就只好由貴妃身邊的侍女來做,可侍女畢竟比不得醫(yī)生。太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“怎么不把南醫(yī)婆叫去聽用?” “這……”周太醫(yī)被難倒了,“尚食局那塊,和太醫(yī)院素來沒有往來……” 太后深深地瞅了周太醫(yī)一眼,“罷了,你只說她這病什么時候能好得了吧?” “這還得看進展?!敝芴t(yī)的聲音都有點發(fā)虛,“若是有了身孕,則幾個月內應該是能有個結果。坐得穩(wěn),腹痛自然會消除,若坐不穩(wěn)……” 坐不穩(wěn)的話,那等流了以后,腹痛自然也就不存在了。而要是母親隨著孩子一起去了,也不必再擔心腹痛的問題。 這時候的醫(yī)療水平就是如此,很多事醫(yī)生也只能做到這樣了,太后和徐循自然都早已習慣。太后道,“如是身孕的話,可別又是和皇后一樣的問題吧……若是如此,不如早打胎了,不然,她如何能熬得過去那樣的大出血?” 周太醫(yī)玩命擦汗,“這……起碼現在連是否有孕都還不知道呢,娘娘還慮不到這一步?!?/br> 太后方才滿意,她揮了揮手,“只管好生扶脈,有拿不準的,多和同儕們商議?!?/br> 太醫(yī)院自然也有一套輪班的制度,不過盡管如此,每個妃嬪也都有自己偏好的醫(yī)生,你比如說劉太醫(yī)現在就是皇后的御用太醫(yī),而孫貴妃還是周太醫(yī)的支持者,雖然他本人已經在皇后的流產上栽了一跤,但還是沒失去孫貴妃的信任。不過徐循冷眼看來,太后是有點不信周太醫(yī)了,不然,也不會這么明顯地暗示他去向劉太醫(yī)求助。 再結合當時皇后流產后,皇帝指定劉太醫(yī)來給她扶脈的事兒,以及今天太后的只言片語,徐循基本是可以肯定這個事實了:皇后流產大出血,幕后一定是有故事的。只是這故事她還不夠級別知道而已。 不該她知道,那就不要去問。雖然不是不好奇,但徐循也沒有表露出來的意思—— 不過,才這樣想呢,太后把周太醫(yī)打發(fā)走了,轉頭就和她說,“皇后的事,你還不知道吧?” “這……”徐循很含蓄地說,“當時我也一心在養(yǎng)胎呢……” “流了一大堆水泡一樣的東西,密密麻麻的,極是可怖?!碧笳f著,也不禁紅了眼眶,“孩子也是手腳相連,雖是男孩,可……唉!” 徐循也沒想到真相竟會如此駭人可怖,捂著嘴一時說不出話,這才算是明白了太后剛才盤問周太醫(yī)時的用意。 “這應該也和大哥無關吧,”她想了半日,只能想出這么一句安慰的話來,“即使是民間,這樣的事也是所在多有,有的母親生了好幾胎,就一個是這樣的,那也不少見不是?” “雖說如此,但畢竟心里還是免不得擔心啊,”太后說著便去抹淚,“還好點點平安康健的,沒半點問題,不然,我這心如何還能安穩(wěn)得下來?” 她嘆了口氣,一發(fā)和徐循說破了,“就是你孫jiejie現在這樣,我也是不大看好。她身子弱,圓圓那一次,消耗了太多元氣了。這一次若不是喜,不必說了,且養(yǎng)病吧,若是喜,孕前期腹痛,也是極不祥的預兆,保得住的希望都不大……” 徐循還能說什么?也只能跟著太后拭淚了——子嗣不順,不管發(fā)生在哪個家庭都令人頭疼的煩惱,在天家又被格外放大。結果越是在意就越不順,孫貴妃為了個沒影子的月經未至,便要封宮保胎,態(tài)度不能說是不誠懇了,很可惜十有八。九,這一胎到底還是保不住…… 不過,即使是保不住的一胎,也能令太后改變態(tài)度了,她沒再提讓徐循掌宮的事兒,徐循自然也樂得不說,侍奉著太后又坐了一會兒,借口去探視文廟貴妃,便溜出了清寧宮。 送走了徐循,清寧宮的氣氛并未因此而輕快下來,太后盤膝坐在炕上,不知在沉吟著什么,由始至終都伺候在一邊的孟姑姑都換了幾個姿勢了,太后還是端凝著眉眼,不愿說話。 “打從高皇帝年間入了燕王府……”也不知過了多久,太后才動彈了一下,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,“這都三十多年了,我這多年的媳婦都熬成了婆,怎么還是不能省心啊?!?/br> “娘娘……”孟姑姑也沒話說了?!霸摲畔碌木头畔掳桑髮m也翻不了天的。” “能放得了嗎?”太后反問了一句,“我這才是躲了幾個月的清靜?” 清寧宮畢竟距離后宮是有一段路了,當媽的老管兒子后院,說出去也不是事兒,太后在坤寧宮流產以后,也是有點心灰意冷,凡事只讓孟姑姑去做,大差不差那就行了。也所以,孫貴妃那面,直到徐循說破了她才得到消息,但這不代表孟姑姑一無所知啊。孟姑姑心里對這事,也是有著自己的看法,只是多少偏著孫貴妃,這會兒也就不提了,只道,“莊妃面上憨,心里清楚,看來,是不想為他人做嫁衣裳?!?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