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節(jié)
她聽暖暖說過,付小寧家條件不好,父母也是常年不在一起。他完全是為了自己……紀憶用指甲,無意識摳著自己的手,最后都摳破了,還不自覺。 人家再說什么,也沒再聽進去。 王行宇爸媽很快離開,繼續(xù)去醫(yī)院守著兒子。 趙小穎離開前,看著紀憶,哭出了聲。 紀憶一聲不吭,自己回到房間。 鎖了門。 很快聽到門外,三嬸抱怨:“四十萬,夠在偏一點兒地方買套房子了,真夠敢開口的?!?/br> “又沒讓你出,話那么多干什么,小心爸又發(fā)火?!比逭Z氣不快。 “我告訴你啊,這事兒且折騰呢。王家和那個小混混要四十萬,剛他們都說呢,那伙孩子還一個到二十歲的,哪里來錢?到時候小混混爸媽還要找這里來,你等著。哎,出這么大事兒,西西爸媽也不回來,”二嬸也惹不住,“我們算什么啊,大過年的點頭哈腰一晚上,真晦氣。趕緊把爸叫出來,吃飯吧,我去熱飯?!?/br> “不回來正常,你知道她媽接到電話說什么嗎?把老頭氣得啊,”三嬸學舌,“她媽也不想著出這么大事,回來處理處理,還在那頭說,當初西西生下來,好多人就說她生辰八字就是克父母,到底還是沒躲過去。” “是躲不過去,她剛十六歲,想甩責任?再等兩年吧。” “看著挺乖的孩子,真是沒想到,早和社會上的人混了。你說人家為了她,真敢殺人放火,多可怕。還是我們家孩子好點兒,平時皮一點,倒不敢惹大事。”二嬸繼續(xù)感嘆。 …… 所有人的聲音沒有壓低,隔著一道門,她聽得一清二楚。 紀憶打開臺燈,拿出一摞沒做過的數(shù)學卷子,開始做題。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時間日期,早就被定性成克父母。 臺燈開到最亮的光。 她開始做選擇題,一道又一道,只求速度,顧不上質(zhì)量。 不知道怎么辦,也不知道明天會發(fā)生什么。 很快,客廳里有了電視的聲音,每年例行公事的春節(jié)晚會開始了,堂弟在叫著餓,沒一會兒家里人就吃飯了。三嬸想叫她,被爺爺攔住,說就該餓餓,讓她反思反思。 …… 季成陽在樓道里,從口袋里摸煙盒,抽出一根煙,輕放在鼻端。這里隱約能聽到一些吵鬧,哭的聲音,有小女孩在哭,不是紀憶。 熟悉的煙草味道,讓他的情緒漸趨于平靜,直到徹底冷靜。 那個家里有多少人?紀憶家人,小男孩的父母,他猜,應該還有紀憶的那個好朋友。這件事起源很簡單,說到底是別人的家事,兒子打女兒,怎么延展,也不會有錢財官司的糾葛。 但對紀憶來說,發(fā)展到現(xiàn)在就是一場無妄之災。 他很熟悉附中校規(guī),即使這場斗毆不是她主導。但憑著和校外青年交往過密,還被警察親自來學校談話,光是這一點就足夠校方處理的了。 這還只是學校方面的事。 那個男孩子…… 季成陽有些不太舒服。 他把煙折斷,放在窗臺上,那里已經(jīng)放了很多斷了的煙,還有草黃色的煙草細屑。 那個男孩子因外來暴力毆打,造成全身大面積青腫,右小臂、左小腿、右肋骨多處骨折,肝臟破裂,腹腔內(nèi)淤血……孩子現(xiàn)在在協(xié)和,王浩然特地電話托人問得檢查結(jié)果,醫(yī)生都感嘆送來的及時,否則后果不堪設想。 …… 他想到自己十幾歲時,在初中校門口親眼目睹幾步遠的地方,有學生死在幾個混混刀下。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鮮活的生命死在面前。 忽然,有門打開的聲音:“燈壞了?” “你還關(guān)心這個?快去家收拾衣服,趕緊去醫(yī)院。” 是他剛才在走上來的時候,憑著印象把這兩層的聲控燈關(guān)上了,王家人出來了。季成陽聽著人聲,腳步聲漸漸消失,又稍等了幾分鐘,從口袋里摸出手機。 他摸到1鍵,長時間按住。 自動撥號。 因為職業(yè)關(guān)系,他手機里電話號碼實在太多,有時候怕找不到紀憶的電話,索性把她的好嗎設置成快捷撥號,1號鍵就是她。 電話那邊,聽到她喂了一聲,聲音很低,應該是怕家人聽到。 “結(jié)束了?” “嗯?!?/br> 他剛想說。 窗外已經(jīng)傳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,左耳聽到的是真實的,右耳聽到的,也是真實的,只不過是從電話另一邊傳過來的。兩個人,一個在一樓房間里,一個在一樓和二樓走廊轉(zhuǎn)彎處,待這段鞭炮聲過了,季成陽才說:“過一會兒廣場上會有煙火?” “差不多十一點多,會放一個小時?!?/br> “我記得我出國讀書前,北京還沒有禁放,”季成陽笑,“剛才暖暖才和我,禁放以后,院兒里每年就會在廣場上放?!?/br> 紀憶又嗯了聲。 不太愛說話。 痛極無言,笑極不語。 以前電話,都是她說的多一些,有時候叮囑,有時候匯報生活狀況,有時候會請教些困惑。早熟的小姑娘,可惜再早熟,也不可能是鋼筋鐵骨,她的閱歷還只在校園。 季成陽盡量多陪她說了幾句。 他必須要回家了,這一個棘手的問題,最棘手的是他馬上就要動手術(shù)。腫瘤的位置比較不好,手術(shù)也很有風險?;蛘摺瓚摻淮幌峦鹾迫?。他忽然有種要料理后事的急切心理,唯恐上了手術(shù)臺,下不來的話,很多事不考慮周全,會遺留太多麻煩。 她才十六歲,剛剛十六歲。 季成陽把煙盒里里最后一根煙攥在手心,折成團,扔在了窗臺上。 第二波鞭炮聲來襲。 “有煙花了,”紀憶給他說,“廣場那里開始放煙花了?!?/br> “過年好,西西。”季成陽笑。 “過年好?!?/br> 電話掛斷,顯示通話時長有九分鐘多鐘。 后來暖暖說,那晚季成陽到家,家里人已經(jīng)吃過飯。暖暖爺爺原本被接來吃年夜飯,晚上還要出去,參與別的活動。季成陽歸家完全在計劃之外,兩個人很快進了書房。 至于書房里的談話是什么,誰也不知道。包括門外的季家人也不知道。 26、第二十五章 堅強的理由(2) 大年夜,紀憶夢到了一些曾發(fā)生過的事。 有人走過來問她為什么哭,問她家在哪里,她指了指身后,這個窗戶里就是家。 那人身后,有個男孩的影子走近,遞過來一個透著粉色的小塑料瓶,是給她的。瓶子形狀很可愛,瓶口是錫紙包裝的,一撕就能打開來,瓶身上寫著喜樂。 她醒來,回憶第一次和季成陽相遇的情境。 雖只記得王浩然的臉,但她肯定,那個遞來喜樂的人一定是季成陽。 這場無妄之災如颶風過境,來勢迅猛,咆哮肆虐,掀翻民居樹木后,卻又在第二天消失無蹤,只留得萬里無云的碧空。都聽說,王行宇的父親調(diào)任遇到強力阻礙,趁春節(jié)這幾天登門季家,給難得小住在大兒子家的季老拜了個年。那一室談笑,都認同小孩子吵鬧并非大事,自然干戈化作玉帛,調(diào)任困難也就迎刃而解了。 這其中是非,也沒人想要多嘴去議論。 十年后,紀憶去監(jiān)獄采訪一名十七歲少年犯,當她聽著那個光怪陸離的案情時,忽然想到,如果在2002年這個春天沒有季成陽伸出援手,付小寧是不是也會是這個樣子:坐在椅子上,一邊說著沒什么邏輯的話,一邊強迫癥似的頻頻去看高窗外的碧空。 年初五,高三部開學。 高三下學期,附中要求所有學生都住校。初四這天上午,暖暖母親提前送她和暖暖返校,車到校門口,暖暖母親讓暖暖帶著司機,把行李先送上宿舍樓,留紀憶一個人在車上。起先暖暖還不樂意,后來發(fā)現(xiàn)母親是非常認真的,只得離開。 車門關(guān)上,紀憶看暖暖母親。 “西西,不用緊張,”暖暖母親安慰她,“季爺爺讓我和你聊聊,我正好也是這么想?!?/br> 紀憶點頭,猜不到談話內(nèi)容。 暖暖母親的談話從她爺爺奶奶講起,這讓她有些出乎意料。紀憶奶奶是童養(yǎng)媳,沒文化,從小就到紀家,紀爺爺離家到北京求學,紀憶奶奶守在廣西的一個農(nóng)村里。解放后,紀憶奶奶離開廣西來了北京,終于在四十歲的時候有了個兒子,卻因文化程度相差太大,離婚了。 紀憶爺爺娶了后來的妻子,又生下兩個兒子。 當年離婚時,有和紀爺爺政見不和的人,給紀憶奶奶出主意,讓她大鬧特鬧,本以為能改變結(jié)果,卻還是照舊分開。那時離婚的老輩人不少,卻只有紀家鬧得沸沸揚揚。 “所以你父親和你爺爺,父子關(guān)系很差,”暖暖母親語言有保留,“你父親是你家唯一沒有穿軍裝的人。那個年代,不穿軍裝,就要下鄉(xiāng),你父親就這樣在東北認識了你母親,都吃了不少苦。等兩人返程,你奶奶就病逝了,你父親就因為這件事,和你爺爺動過很多次的手?!?/br> 紀憶父親恨紀憶爺爺,拋妻棄子。紀憶爺爺也恨兒子如此不孝,光是斷絕父子關(guān)系的契約都寫了好幾份。這些事,旁人諱莫如深,季爺爺在這幾天才告訴暖暖母親。 “所以,西西,如果你爺爺對你不親近,不是你的錯,”暖暖母親說,“這些話不該阿姨來告訴你。但我和你季爺爺,季叔叔,都看你長大,又這么聽話,不想你因為不知道一些事而受到傷害。十六歲了,大姑娘了,了解總比被隱瞞好,對嗎?” “嗯?!?/br> “你爺爺老了,你兩個叔叔和媳婦、孫子都常年在身邊,感情很深,她們說的話,你爺爺也都很相信。也不能怪老人家,畢竟人老了,就要指望在身邊侍奉的子女,那些不孝順的都只當沒生過,人之常情?!?/br> 紀家子孫滿堂,老二老三都孝順,伺候周到,是好兒女。而好兒女捕風捉影,耳邊吹風的那些話,自然落在老人家耳朵里就是真的。 紀憶的兩個叔叔嬸嬸,都認為紀憶住在這里,就是紀憶父親刻意為之,想要日后分家產(chǎn)的時候能有談資,畢竟父子關(guān)系已決裂,孫女才是唯一聯(lián)系他們的人。這種話,紀憶兩個嬸嬸逢人就說,和紀憶爺爺也常念叨,久而久之,眾人也就都當了真。 大兒子媳婦不盡孝道,還經(jīng)常和老人家動手,的確也寒了老人家的心。 人越老,記憶構(gòu)成就越簡單。只能記住對自己好的人,和對自己壞的人。年初一的早上,季爺爺和紀憶爺爺談過心,老人家提到大兒子的名字就情緒激動,破口大罵,連帶指著門外,讓紀憶也滾得越遠越好,季爺爺就知道接下去的沒什么能說的了。 這真是家事,外人只得旁觀。 幸福的家庭總有相似,不幸的家庭,各有各的不幸。 不了解的人都像是聽故事一樣,故事套著故事。有時候你看社會新聞,沒血緣的兩個人可以做到不離不棄,而有時候,你也能看到,有血緣的人都在形同陌路。 血濃于水,這句話并不適用在任何地方。 “你家人說你的話,你聽聽也就過去了,不用往心里記。以后做什么,小心一些,畢業(yè)就好了,”暖暖母親替她捋順額頭的劉海,“高中畢業(yè),進了大學,你就可以靠自己了。暖暖爺爺讓我告訴你,他十歲父母就都不在了,也好好活到現(xiàn)在,這些都不算什么?!?/br> 紀憶看看暖暖母親: “謝謝阿姨。” 紀憶回到宿舍,收拾行李。她將一個月的日用品都塞到床底下的木箱子里,看看表,時間還早,還來得及去趟301。如此想著,就在高三樓層越來越熱鬧的時候,離開了宿舍樓。 宿舍樓阿姨看到紀憶,馬上就跑出來給了她一大包曬干的紅棗:“這個脆甜脆甜的,補血?!奔o憶看阿姨的眼神,明白她是知道年前的事,想安慰自己,她連連道謝。接過來塞進自己書包里,匆匆跑了。 到了醫(yī)院,季成陽這樓病區(qū)的護士很快認出她來,也就沒阻攔她入內(nèi)。 紀憶沿著走廊走進去,轉(zhuǎn)彎過來,發(fā)現(xiàn)季成陽的病房門是虛掩的。似乎每次來,他這里都有探病的人。她剛要推門,就透過虛掩的門,看到套間外間的沙發(fā)上坐著一個短發(fā)年輕女人,背對著她,在和同坐沙發(fā)上的季成陽說話。 淺棕色的沙發(fā)上,他的身體因為沙發(fā)的軟綿而深深沉入其中,去認真聽身邊人說話,他手里握著透明的玻璃杯,食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的外壁。 除了那手指細微的動作,整個人安靜的……仿佛已不屬于這個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