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筆趣閣 - 歷史小說 - 古代小清新在線閱讀 - 第17節(jié)

第17節(jié)

    單說十三經(jīng)本身,也就是十四五萬字,講得再慢一年也能倒背如流了,但十三經(jīng)本身內(nèi)容寬博微言大義,為了便于弟子們理解,一般聯(lián)合后人注疏一道講解,而這十三經(jīng)注疏,那就是版本眾多、浩若煙海,真要都吃透的話,沒有幾十年功夫下不來,即使各家學(xué)派都有擇選,一般來說十三經(jīng)也要有五六年時間才能粗粗學(xué)過一遍,當(dāng)然,作為科舉的話,在十三經(jīng)中本來就是有所側(cè)重,所以也不至于本本都要學(xué)全。宋竹今年才十二歲,就已經(jīng)學(xué)了一半,這樣的進(jìn)度在男童中也許還不算什么,有許多神童表現(xiàn)得都比她優(yōu)異。但在女童中,如此進(jìn)度已經(jīng)罕逢敵手了。

    “自是要學(xué)的?!彼沃褚娪嗔羰胤路鹩忠渌忝Φ?,“三娘愚鈍,比不上大姐、二姐,大姐在三娘這年紀(jì),已經(jīng)遍覽十三經(jīng),又更讀了許多書在心中,寫出了《觀物論》?!?/br>
    余留守胡須上下顫動了幾下,又看了看自己的兒女,忽然嘆了口氣,倒是有些意興闌珊一般,過了一會,方才隨口考問她,“有弗學(xué)一章,能背么?”

    宋竹自從知道要來洛陽,其實(shí)就一直在暗中準(zhǔn)備著這一刻,按她所想,若是有些人要考校她,必定是在功課上做文章,或是讓她吟詩作賦,或是讓她當(dāng)眾辨析經(jīng)義,看她答不上來的樣子,以此取樂。沒想到來了洛陽以后,所過之處贊譽(yù)遍地不說,所有女眷全都圍繞她的長相來夸,根本就沒提學(xué)問二字,甚至沒問到她讀了多少書。如今聽到余留守發(fā)問,心中倒是一定,只覺這問題對她來說也并不難,便抬起頭背了一段,“博學(xué)之,審問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篤行之。有弗學(xué),學(xué)之弗能,弗措也。有弗問,問之弗知,弗措也。有弗思,思之弗得,弗措也。有弗辨,辨之弗明,弗措也。有弗行,行之弗篤,弗措也。人一能之,己百之。人十能之,己千之?!?/br>
    因又笑道,“此為君子修持之道也,亦是全篇樞紐?!?/br>
    余留守微微驚異,旋即點(diǎn)頭不語,余夫人笑道,“你們要說這些做學(xué)問的事,不如改日請三娘上門做客,官人你再細(xì)細(xì)考較。今日這般熱鬧,大家還是看龍舟吧?!?/br>
    她這話在宋竹看來,其實(shí)也不為錯,但余留守卻顯然有些不快,他掃了余夫人一眼,倒也并未反對,宋竹便轉(zhuǎn)開話題,笑道,“看,要發(fā)舟了?!?/br>
    龍舟競渡,是以洛陽城街坊為分,一共分了四隊(duì),東南西北各有一隊(duì),也都各有支持者,鼓聲一響,歡呼聲鼓噪聲,頓時幾乎將天都掀翻了去,就連余家彩樓上,也有兩個小男童沖到欄桿邊上大呼小叫,這回連余留守都未制止,余夫人身后姬妾們,便也一擁而上,在欄桿邊上歡呼鼓掌,為自己選中的隊(duì)伍加油。

    洛陽貴胄幾乎都住在西城,西城的龍舟隊(duì)也不負(fù)眾望,拔了頭籌,彩樓上頓時是連番喝彩,余家眾姬妾嬌喝之余,又紛紛往樓下投擲銀角、銅錢等物,全都是拴在絹帕上往下扔,只是她們力弱,彩樓距離龍舟又頗遠(yuǎn),落入人群之中,倒是惹來了好一番爭搶喧鬧,余留守看了哈哈大笑,連余夫人都被逗得連連莞爾。

    宋竹坐在一邊,只覺得眼前景象讓人厭惡透頂,卻又不知為何,她雖然勉強(qiáng)擠出笑容,但卻也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,只好去看劉張氏,劉張氏卻對她微微搖頭,示意還不到告辭的時候。

    龍舟競渡,一般都是隔刻發(fā)船,有好幾籌可以拔取,這一輪罷了,熱鬧便有個小小的止歇,余夫人這才笑問宋竹,“此來洛陽,何時回去?明日可有閑空沒有?”

    宋竹忙道,“明日要回去了,學(xué)堂課程,一日也耽擱不得?!?/br>
    她現(xiàn)在真是歸心似箭,說話間不覺便露出渴望之色,仿佛極為盼望開學(xué),余留守看了,也是微微點(diǎn)頭,他正欲說話時,樓梯響處,有人上來回道,“官人,齊國夫人欲接宋三娘過去說話?!?/br>
    即使是余留守,對齊國公這樣的老宰執(zhí)亦是畢恭畢敬,禮數(shù)不敢不周,否則輕慢耆宿的名頭一傳出去,其在士林中的名聲不免大壞。余夫人一聽這話,便立時道,“這就讓她過去?!?/br>
    她連番無禮,宋竹就是再不計較,此時也要惱了,只是顧忌著姨母,又因余夫人是長輩,也不好多說什么。她壓著氣望向劉張氏,劉張氏倒是形如無事,只是微微一笑,問她道,“你想過去么?”

    這一問,頓時就顯出了余夫人的荒唐:人家來請的是宋竹,和你有什么關(guān)系?就是宋竹的長輩姨母,還要先問問她去不去,才能作答,余夫人不問宋竹也罷了,連劉張氏也不問,除卻失禮以外,在劉張氏姨甥的態(tài)度跟前,也是被比出了幾分巴結(jié)勢利……

    宋竹聽了姨母這一問,先直覺爽快解氣,稍微一想,才品味出了姨母這一問的妙處。她做猶豫狀,“出來也久,該回去了,表兄他們還在屋內(nèi)等著呢?!?/br>
    劉張氏笑道,“無妨,我回去照看著,你且去吧,你和范大娘投緣,今日不說說話,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?!?/br>
    便帶了宋竹起身告辭,余夫人略有所覺,笑容亦是有些尷尬,至于余留守,早已黑了半邊面孔,看來是只等客人離去,便要訓(xùn)斥妻子了。

    兩姨甥下了彩樓,自然都有人護(hù)送,宋竹一路回想著姨母上樓后的表現(xiàn),倒覺得其雖然寡言少語,但不卑不亢,含蓄中自有風(fēng)度,即使在余夫人跟前,也不弱了分毫。自己頂了余夫人那一下,雖然解氣,可和姨母相比,卻似乎又浮躁了些。

    她一路反省自己,直到上了彩樓神色都有些沉重,還是見到老夫人,方才露出笑容上前問好。——雖說已經(jīng)兩至齊國公府,但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齊國夫人。

    比起余夫人乃至隨行姬妾,又或者是顏欽若和她的幫閑,齊國夫人、越國夫人這兩位相公夫人,給宋竹的印象還是不錯的。越國夫人對她熱情夸獎,夸得得體,不討人嫌,齊國夫人雖然沒那么盛贊,可笑容和煦態(tài)度親切,互相見禮以后,絲毫沒提她穿的‘華服’,反而是和她打聽起了宜陽女學(xué)的事,不但問了宋竹的學(xué)業(yè),且還和她談了談宋大姐的那篇《觀物論》,還有宋學(xué)為十三經(jīng)選擇的注疏。

    宋竹在她跟前,心情倒好了些,都是笑著規(guī)矩回答了,齊國夫人又笑道,“本還想多和你說說話的,可瞧大娘在一旁已經(jīng)是翹首盼望了,便且放你過去吧。日后到了洛陽,定要來我們府上尋大娘玩耍?!?/br>
    說著才松開手,宋竹又要和大夫人等行禮,幾位夫人都笑著讓她快過去范大娘等小兒女處玩耍。

    范大娘果然已經(jīng)是翹首盼望,見到宋竹過來,便握著她的手笑道,“我想著你明日就回去了,也不知何時能再見,便求了祖母接你過來,想是人多難尋,所以才耽擱了這樣久?”

    宋竹道,“不是的,是我被余留守家接去說話了,想來你們家人也是輾轉(zhuǎn)尋找,方才找到。”

    她不想多提此事,簡單講了講,便又被介紹給范家姐妹相見,至于范家男孩,除了兩三個五六歲的小童以外,都在屏風(fēng)外側(cè),并不在這里。

    范家彩樓不但視野更好,而且樓中人數(shù)也不多,俱都是范家人,沒什么多余的使女姬妾,還有范大娘和她說說笑笑,宋竹到了這里,方才覺得舒心,眼看第二批龍舟下了水,她便和范家姐妹們一道擁向樓前,為龍舟加油。

    這龍舟的魅力之大,簡直是橫跨了貴賤階層,方才在余家,眾姬妾?dú)g呼雀躍,此時的范家小輩也都是看得極為著緊,只有宋竹,對這些龍舟隊(duì)本就陌生,看得便不那么投入,她自覺地站到一邊,把視野較好的空位讓給了范家姐妹,自己只靠在柱子邊上,隨意地瀏覽著舟船。

    洛水上此時已經(jīng)是戰(zhàn)況激烈,四條龍舟齊頭并進(jìn),難分前后,不論彩樓、酒樓還是岸邊民眾,全都如癡如醉,歡呼聲、喝彩聲、嘆息聲、倒彩聲不時爆發(fā),吵得宋竹簡直有些頭疼——就是在這白熱化的氣氛之中,她忽然感到有人拉了拉她的胳膊,隨后,后腦勺上便是吃了不輕不重地一鑿。

    “喂,你又來!”身在外頭,不便和在家一樣做出小女兒態(tài),宋竹強(qiáng)忍著捂頭的沖動,憤然回身,壓低了聲音輕斥道,“你這個人怎么這樣!”

    鑿她的人,除了蕭禹當(dāng)然不作第二人想,說來倒也是巧,他正是和宋竹靠在了柱子兩側(cè),此時便正靠在柱邊,對她懶洋洋地笑道,“粵娘meimei,你好哇?”

    第29章

    宋竹每回見到蕭禹,不大不小都要吃個虧——這還不算完,緊跟著必定是要受他的連累,或是被母親打手心,或是又受了同學(xué)的冷遇,總之必定是要搞出事來的。這幾個月下來,她就沒在蕭禹身上找到過好字,說起來在顏家的那一番待遇,也是因?yàn)轭仛J若看到了她和蕭禹說話。雖說不能怪他,可真要計較起來,說蕭禹是個災(zāi)星也不為過,鬧得宋竹現(xiàn)在對他都有陰影了,一看到他,周身的本事十停里有九停感覺都施展不開,分明被他毫無理由地鑿了一下,可連斥責(zé)的底氣都沒有,雖是不高興,卻也只能皺著眉低聲斥上那么一句而已。

    待得聽到蕭禹那憊懶地,“粵娘meimei,你好哇?”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若非現(xiàn)在別人家的地頭上,她簡直都想跺腳了,“你叫什么呢!仔細(xì)些!”

    此時龍舟競渡已成白熱化,眾人均看得全神貫注,他們兩人又站在人群角落,身形完全被兄弟姐妹們遮擋了去,并不虞被長輩們看見,因此蕭禹的姿態(tài)并不是那么正經(jīng),他斜斜靠在柱子上,一只腳還彎了起來,有一下沒一下地點(diǎn)著地面,聽見宋竹這話,更是一伸舌頭,笑嘻嘻地道,“對不住,我倒是忘了,我們這三meimei最是怕羞,很忌諱被人知道了小名去的?!?/br>
    宋竹聽他一說,頓時想到兩人初見面時,自己讓三哥別叫自己小名的那一幕,知道當(dāng)時的羞澀,已經(jīng)落入蕭禹眼里——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,她的臉蛋已經(jīng)是一片灼熱,想來定是透了紅,她不禁更添了幾分不自在,低聲埋怨道,“知道了還叫?被別人聽去,又是故事——你總嫌害我不夠慘是不是?都是因?yàn)槟悖液皖乯iejie如今也鬧了生分,你難道還不如意,還要來坑害我嗎?”

    蕭禹神色微動,倒是沒有裝傻,他道,“我知道……大表姐都和我說了,這件事是我連累了你?!?/br>
    他要是砌詞狡辯,宋竹肯定是要動情緒的,和他辯論幾句都難說。此時蕭禹大方直認(rèn)了下來,她倒有些過意不去,反而說道,“算了,你和她連一句話都沒說過,要怪,就怪你是‘天生麗質(zhì)難自棄’吧?!?/br>
    拿白居易的詩句打趣了蕭禹一句,她自覺有趣,不禁微微一笑,方才問道,“你也是明日回去么?”

    蕭禹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,“你呢?”

    “三姨說讓表哥送我回去,”宋竹道,“不過表哥也要讀書,也不知道家里會不會讓叔叔來接?!?/br>
    “那我和你們一道回去吧,”蕭禹便道,“要是你們家來人接也罷了,若是無人來接,也別麻煩貴表兄多跑這一趟了,還是功課要緊?!?/br>
    兩家關(guān)系是通家之好,蕭禹便如同宋竹的兄長,如此安排并無越禮之處,反倒顯得他十分老道殷勤。宋竹心中卻很有些矛盾,一方面,她也為蕭禹的安排打動,一方面她又有些講不出的古怪情緒在心里滾來滾去的,讓她禁不住都要現(xiàn)出扭捏之態(tài)——只是此時身在范家彩樓之上,卻是要竭力控制自己,不可露出異態(tài)。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她長長地應(yīng)了一聲,又覺得自己有些無禮,便端正容色道,“多謝三十四哥想著。”

    只是蕭禹這人,也讓人很難對他有什么尊重情緒,這不是,才辦了樁好事,讓她對他有些改觀,不過一剎那工夫,唇邊又掛上了若有若無的壞笑,仿佛正醞釀著什么壞主意,宋竹心中才起了警戒,他這邊一張口,果然就沒好話。

    “話又說回來了,你該拿什么謝我?”蕭禹雙手環(huán)抱,倒是有點(diǎn)惡少的感覺了,“要不是因?yàn)槲?,顏娘子未必會邀你來洛陽,你要是不來西京呢,又怎么有今日的風(fēng)光?——你別以為我是從表姐那里聽說的,我昨日尋些老朋友一道玩耍,連他們都問起來,知道宜陽宋家的三姑娘,漂亮得仿佛天仙化人,一見面就把越國夫人都給迷倒了,當(dāng)場就要說回去做孫婦呢?!?/br>
    宋竹聽他一說,登時勾起了剛才在余家彩樓所受的屈辱,面上神色,不覺就是一變,還未及說話呢,蕭禹已是詫異道,“怎么?為什么忽然沮喪起來了?”

    說著,他已經(jīng)放下手臂,站直了身子,臉上神色也轉(zhuǎn)為嚴(yán)肅,一雙眼直盯著她,仿佛是要看到她心底一般。